第1章
九十年代末的南方小城，梧桐巷是整条街最凉快的地方。
老槐树遮天蔽日，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，墙根下长着青苔，傍晚时分总有阿婆搬着竹椅摇着蒲扇，讲些听不腻的老故事。
顾星沉是在六岁那年跟着父母搬到梧桐巷的。
他家境优渥，父母温和有礼，唯独顾星沉自小性子安静，不爱和巷子里疯跑的男孩扎堆，只喜欢抱着画板，在老梧桐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他画天上的云，画飞过的鸟，画巷口修鞋的大爷，画落在肩头的梧桐叶。
直到七岁那年夏天，他遇见了苏清河。
苏清河和他不一样。
她家境普通，父亲常年在外打工，母亲身体不好，家里过得拮据。别的小孩有新玩具、新文具，她只有一本用了三年、封面都磨破的素描本，和一支短得握不住的铅笔。
可她偏偏最会画画。
不用尺子，不用范本，随手一画，小猫小狗、花鸟虫鱼，都像活了一样。
顾星沉第一次注意到她，是在一个午后。
他照常蹲在树下画画，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呼吸声。
回头一看，小女孩抱着旧本子，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画板，没有打扰，没有靠近，只是安安静静地看，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。
顾星沉的心，莫名软了一下。
长到七岁，他第一次主动和陌生小孩说话：“你也喜欢画画吗？”
苏清河吓了一跳，小脸瞬间涨红，往后退了小半步，又忍不住点点头，声音细若蚊吟：“嗯……我喜欢。”
“那你画给我看。”顾星沉把自己的画板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苏清河犹豫了很久，才小心翼翼蹲下来，接过他递来的铅笔，在空白画纸上轻轻落下一笔。
只是简单几笔，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小猫，就跃然纸上。
顾星沉眼睛一亮：“你画得比我好！”
那一天，两个性格都安静的孩子，在梧桐树下，第一次说了那么多话。
苏清河说，她没有像样的笔，只能捡别人用完的铅笔头；
她说她想一直画，画遍全世界好看的东西；
她说她最大的梦想，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，看真正的美术馆。
顾星沉听得认真，小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回家后，翻出自己所有的零花钱，第二天一早就拉着张管家去城里最大的文具店，买下了那支整个店里最漂亮、最昂贵的碳笔。
他想送给她。
可真到了苏清河面前，他又不好意思直接送。
于是就有了那天的一幕——他当着她的面，把崭新的碳笔掰成两半，一半塞进她手里，笑得眉眼弯弯：
“我们一人一半，以后就是搭档了。”
苏清河捧着那半支碳笔，指尖都在发抖。
那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。
比新衣服、比糖果、比所有东西都珍贵。
从那天起，梧桐巷的老树下，再也不是一个孤单的身影。
每天清晨，苏清河会早早抱着素描本等在树下；顾星沉背着小画板，揣着水果糖，一路小跑过来。
他们一起画画，一起分享零食，一起躲在树荫里听蝉鸣。
顾星沉会把妈妈准备的牛奶分给她，苏清河会把家里仅有的鸡蛋偷偷塞给他。
他教她认画纸上的光影，她教他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最生动的模样。
他们一起画过春天的新芽，夏天的暴雨，秋天的落叶，冬天的薄雪。
一画，就是五年。
五年里，顾星沉从一个腼腆小少爷，长成了眉目清秀的少年；
苏清河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，长成了眉眼温柔、内心坚韧的女孩。
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，没有旁人眼里的“喜欢”，只有一种刻进日常里的依赖——
是睁开眼就想见到的人，
是拿起笔就想分享的人，
是受了委屈第一个想依靠的人。
巷子里的大人总笑着说：“这两个孩子，真是天生一对，以后肯定要当大画家。”
他们听了，都会不约而同红着脸，低下头继续画画，可嘴角的笑意，却藏都藏不住。
顾星沉记得，苏清河最喜欢坐在他左边，因为左边阳光不刺眼；
苏清河记得，顾星沉画画时喜欢咬笔头，一思考就会皱起左边的眉毛；
他记得她怕黑，每次晚归都要把她送到家门口；
她记得他胃不好，从家里带养胃的小饼干偷偷塞给他。
那些细碎的、温柔的、不值一提的小事，像一颗颗星星，铺满了他们整个童年。
他们以为，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，一起小学，一起初中，一起高中，一起考上远方的美术学院，一起实现当年那句“去巴黎画画”的约定。
他们不知道，命运的风浪，早已在暗处悄然酝酿。
十二岁那年夏天，变故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。
顾星沉的母亲突然查出重病，急需巨额治疗费，且必须立刻出国接受治疗。
家里一夜之间变天，父亲焦头烂额，四处借钱，变卖房产。
那天下午，天空阴沉得可怕，暴雨将至。
顾星沉正在家里画画，门被猛地推开，父亲脸色惨白地冲进来，声音颤抖：
“星沉，快收拾东西，你妈妈要立刻出国手术，我们马上走！”
顾星沉手里的碳笔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爸爸，我还没跟苏清河说再见……我要去告诉她！”
“来不及了！飞机不等人！你妈妈的病拖不起！”
十二岁的少年拼命挣扎，想要挣脱父亲的手，想要跑去梧桐树下，见那个等他的女孩最后一面。
他想告诉她，他不是不告而别。
想告诉她，他会回来。
想告诉她，他们的巴黎约定，他永远记得。
可他只是个孩子。
力气抵不过大人，脚步追不上命运。
他被强行塞进车里，车子飞快驶离梧桐巷，溅起一路水花。
他趴在车窗上，拼命往后看，直到那条熟悉的巷子、那棵熟悉的梧桐树，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
眼泪模糊了双眼。
他甚至，连一句再见，都没来得及说。
车窗外，暴雨倾盆而下。
而梧桐树下，苏清河抱着画满他的本子，攥着半支碳笔，从晴天等到深夜，从希望等到绝望。
那一年，他们都只有十二岁。
一分为二的碳笔，还握在彼此手里。
可约定的人，却已相隔山海，音讯全无。
第2章
十五年后，法国巴黎，塞纳河畔。
深秋的风带着凉意，吹过河畔的石栏，吹乱了苏清河额前的碎发。
她坐在画架前，指尖握着那半支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碳笔，一笔一画，在画纸上勾勒着眼前的河畔风光。
可画着画着，笔尖却不自觉偏移。
纸上的风景渐渐模糊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少年的侧脸。
清瘦，安静，眉眼温柔，握着碳笔，蹲在梧桐树下。
是顾星沉。
苏清河猛地回神，笔尖一顿，在画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。
她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心脏的位置，传来熟悉的、细密的疼。
十五年了。
从十二岁到二十七岁，她等了他，整整十五年。
当年顾星沉突然消失，梧桐巷里流言四起。
有人说他家破产跑路了，有人说他跟着家人去了国外，有人说他再也不会回来。
苏清河不信。
她每天都去梧桐树下等，从日出等到日落，从春天等到冬天。
那半支碳笔被她贴身藏着，睡觉都握在手里。
她坚信，他一定会回来，一定会兑现他们的约定。
后来她慢慢长大，家境依旧清贫，母亲身体时好时坏，可她从来没有放弃画画。
她靠勤工俭学读完高中，考上国内最好的美术学院，又靠着奖学金和街头写生攒下的钱，独自一人来到巴黎——这个他们当年约定好的城市。
她住在塞纳河畔一间狭小的阁楼里，没有暖气，冬天湿冷，夏天闷热。
白天去街头写生，给画廊画插画，给游客画肖像，赚微薄的生活费；
晚上回到阁楼，就对着满墙的画像，一画就是一整夜。
满墙画的，全是顾星沉。
从十二岁的少年模样，到她想象中长大的样子。
一笔一画，全是十五年不曾停止的思念。
直到一年前，她在巴黎街头的一块巨大电子屏上，看见了一张熟悉到让她浑身发抖的脸。
屏幕里的少年早已长大，身形挺拔，眉眼清冷，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，聚光灯落在他身上，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屏幕下方写着他的名字——
顾星沉。
国内顶流唱演双栖艺人，无数人追捧的偶像。
苏清河站在街头，看着屏幕里的他，眼泪瞬间汹涌而出。
原来他没有消失。
原来他还活着。
原来他过得那么好。
原来，他竟然将梧桐巷、老槐树、半支碳笔以及那个与他约定一同奔赴巴黎的女孩，统统抛诸脑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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